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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曇花(二) 曇花沒有開,也不會再開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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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曇花(二) 曇花沒有開,也不會再開了……

一進太學, 鐘少韞就覺得日子越來越快,可能是因為一切都充實起來。班上學習最好的當屬薛誥,另外一個高君遂也對他很好, 三個人經常在一起談天說地。

薛誥一說起話來就沒邊了, 鐘少韞很羨慕他, 這種人給他的感覺和盧彥則很像, 待人接物極為灑脫不羈, 讓畏懼接觸新環境的鐘少韞一度敞開心扉。

也正是因為薛誥和高君遂,鐘少韞才知道原來太學學生能考進士,只要在之後取得監生資格就可以。因此,他讀書愈發用功, 很多時候都留在最後。

這天他發現抽屜鼓鼓囊囊的, 打開一看是一套新的文房四寶,上面還有小紙條。

原來是高君遂看他的筆硯舊了,毛筆甚至因為開叉沒法寫字 , 就自作主張給他買了新的塞進抽屜裏。

鐘少韞看見嶄新的文房四寶, 有些緊張,不知該不該接,他躊躇不定,本打算還回去, 剛好高君遂問完老師問題回來準備收拾東西散學歸家。

此刻,鐘少韞正站在高君遂桌子旁, 看起來有點鬼鬼祟祟。

但高君遂知道他在幹什麽,“我給你買的,你還回來做甚?別跟我客氣,我最討厭別人跟我客氣了!”

這話裏帶著些許氣憤,鐘少韞茫然失措, 微微頷首,道了聲謝,就打算回自己的住處去了。

太學要關門了,鐘少韞匆匆忙忙收拾東西,夜色正濃,他剛好寫完一篇詩賦,想著什麽時候找盧彥則展示一下。他跑起來腳步輕快,歡喜之情溢於言表,他沒想到會有人這麽關心自己,無論盧彥則還是高君遂,對他都很好,細微處的關心他很受用。

這段時間他回去看過幾次阿皎,用自己牙縫裏省下的錢貼補了姐姐,說最近接到了一點兒替人抄書的活兒。阿皎很擔心他被人騙,不過看他不像是上當受騙的樣子,身體也壯實了點兒,就沒起疑,覺得有個善人資助弟弟上學讀書脫籍是萬分榮幸。

他走在路上沒註意到有人跟了他很久,在小巷轉角,吹起口哨。

鐘少韞警覺回頭,正好有幾個太學的同學站在巷尾。平日裏這些人就好酒色財氣,成日往銷金窟跑,也不大在乎書讀了多少,家裏會安排後路。鐘少韞很怕這些混世魔王,平日都是繞道走,敬而遠之。

為什麽這些人找上了他?

“對,就是你。”其中一個面容發福的男子對他招了招手,“你過來一下。”

鐘少韞不敢不過去,他知道那是危險,可他沒有拒絕的機會。

男子嫌他走得慢,對小跟班眼神示意,兩個小跟班當即心領神會,架著鐘少韞的胳膊拖了過來,挎包因此掉在地上。

一個人撿起挎包掉落一地的東西,“喲,這麽新的硯臺,是不是偷的啊!”

“哈哈哈,整天穿著打補丁的衣服,哪裏來的錢買硯臺?”

“這成色,少說也得幾錢銀子,鐘少韞是個小偷啊!”

眾人開始取笑他,他瑟瑟發抖,解釋的話一點用也沒有,周圍這群垂涎欲滴的禽獸欣賞他的恐懼,慢慢圍上前來把他困在人堆裏。

最前面一個和他快要對上臉了,狎昵地掐著他的下巴,大拇指指腹摩挲那顆痣,“不如這樣吧,你跟我好,或者讓我爽一下,我就不告訴別人鐘少韞是個小偷,以後呢,別的東西只多不少。”

這已經算是威脅了,鐘少韞淚如雨下,恐懼如潮水般襲來。

他被打回原形,回到了以前在樂坊裏任人欺淩的時候,他害怕地搖了搖頭,“求求你,我怕,你放過我好不好……”

來人面色一暗,“什麽叫放過你?老子看上你,是你的榮幸!”說著,就要霸王硬上弓,強行撬開他的嘴,扒他的衣服,要把他裏裏外外吃個幹凈。

“住手!”

高君遂話音剛落,幾個人看高君遂不好惹,暗自罵了幾句晦氣就散去了。

鐘少韞衣衫不整,嘴唇上有令他感到惡心的液體,他木然拂去,收拾地上的東西,塞進打著補丁的挎包裏。

那一瞬間他想,其實沒什麽的,不過是被摸幾下,以前又不是沒有過。可他不知為何,就是心裏難受。

他想做個堂堂正正的人,想像薛誥、高君遂那樣,不用擔心別人不懷好意的眼光,不用被人看成什麽尤物然後褻玩,他想當人,不想當物件兒。之後高君遂說要送他回家,他拒絕了,因為那個地方盧彥則不許人知道。

他衣帶裂開,越想越難受,走在人影稀疏的路上,回到家打開門,屋子裏有燈光。

“你去哪兒了!”盧彥則聞聲趕來,怒不可遏,“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嘛!”

盧彥則一來,鐘少韞就把對方的情緒放到自己之前,顧不上那麽多,兩眼一抹淚,“我回來了,你不要生氣好不好?”

“回答我的問題,你去哪兒了?”盧彥則顯然沒有安慰他的意圖。

“我……”鐘少韞支支吾吾,他原本想著回來給盧彥則看自己新寫的賦,現在想來估計盧彥則也沒心思看吧?“有點事,耽擱了。”

“什麽事?”

盧彥則不明白了,為什麽鐘少韞老是憋那麽多事不說出口?瞞著他有意思麽?鐘少韞走過庭前,吸了吸鼻涕,“問了老師幾個問題。”

“老師把你罵哭了?”盧彥則嘖了一聲,“你怎麽那麽能哭,和你同齡的學生,誰會被罵幾句就哭成這樣,眼睛腫得跟什麽似的。”

鐘少韞忙不疊對著水缸一照,確實,他眼睛紅腫,像是被揍了兩拳,又像熟透了的桃子。他馬上摸了摸臉,整理心情,“我沒事,都不是大事,你來得好早。”

“今日散值早,我爹外出訪友,二郎和我娘郊游,我一個人呆著怪無聊的。”

其實我有點想你——盧彥則說不出口,總是找各種各樣不得不來的理由。鐘少韞偏就信這樣的話,“哦。”

盧彥則等他走上臺階入室,兩個人接觸的一瞬間,看到了挎包裏的新硯臺,當即警鈴大作,抽出硯臺和新筆墨、紙箋,然後高君遂的小紙條當場就跟了出來掉在地上。鐘少韞想去撿,但盧彥則快他一步,將紙條搶到了手裏。

“誰給你的?”盧彥則說不清楚為什麽生氣,此時此刻聲音陰沈得可怕。

“同學。”

“我有沒有跟你說過,你別誰的東西都要!有些人不懷好意你不知道麽?萬一他們拿這個當借口,你欠了人家人情,他們要是心懷不軌,到頭來不知情的只會罵你心裏沒數、拿人家東西手短,你知不知道啊!”盧彥則怒吼,下一刻就把這些東西全扔了出去。

硯臺落地清脆,在地上打了個圈,和一眾狼藉的紙筆混在一起。鐘少韞嚇得說不出話,他頭次見盧彥則生這麽大的氣。

盧彥則氣不打一處來,“正好我弟弟最近也讀書,買了不少硯臺,明天我就給你買新的文房四寶,你別拿什麽香的臭的都往家裏塞,臟不臟啊?”

鐘少韞低頭不語,盧彥則拉他進屋,看到嘴角的血印,“你怎麽了?嘴角都出血了。”

“上火。”鐘少韞不自覺地摸了摸嘴角。

“讓你別吃那麽多辣的,這下辣嘴角了吧?最近剛上了橘柚,我給你帶點兒過來,朝廷發了口脂,我用不完,給你幾管,別一直舍不得用,知道嗎?”

鐘少韞點點頭,接下來一頓飯吃得沈默無聲,他還在接二連三的驚懼裏沒回過神來。所以在盧彥則說要留下來一起睡的時候,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最近忙,沒時間來看你。之後要考試,你能考上是最好,考不上也好好結業,我會給你找條路子。”

盧彥則像往常一樣脫了外袍準備躺下去,鐘少韞趕緊湊上來。

他不知道自己算什麽,留在盧彥則身邊,難不成跟那些人眠花宿柳一樣麽?不過人家付出的是身子,他只要低頭順著人家的意思來就好,時不時彈個小曲,以後還有機會做官。算起來,比養在外面的暗娼好多了,該知足了。

可是鐘少韞覺得不夠,他不得不面對現實,面對幻夢破碎後一地零散的碎片。鏡花水月,好夢易醒。

“彥則,我……”

我算什麽呢?

鐘少韞沒能說出口,盧彥則已經睡著了。他設想過可能的答案,要麽是供人玩弄的小玩意兒,要麽是行善積德的善業,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有什麽意義?難不成人家會真喜歡你?

其實,只要不像那些人生猛又饑渴,鐘少韞都無所謂。

至少在盧彥則身邊,鐘少韞感到安全,包括傍晚被欺負,他腦海裏第一個想到的也是盧彥則。

於是鐘少韞偷偷支著上半身,垂眸就是盧彥則挺拔俊逸的臉龐。很久很久之前,他就喜歡盧彥則了,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一個光鮮亮麗又才藝卓絕的男人。他趁對方熟睡,悄悄在唇上落了個吻。

盧彥則嗓子裏有聲響,嚇得他趕緊縮回身子。

下一刻,盧彥則側身入睡,面朝他。

他看盧彥則的胳膊那裏剛好有空隙,就挪了挪身子想鉆進去,孰料還沒鉆,盧彥則的胳膊就像有意識一樣,一把把他抱了過去,又輕輕嗅著他的頭發和耳朵,將他死死籠罩在寬闊肩膀裏。喘息聲和呼吸聲揮之不去,讓他也起了沖動。

盧彥則還醒著嗎?是想抱他才這麽做,還是僅僅把他當作枕邊人,無論誰來都會這麽做呢?

次日盧彥則又很快起床走人,讓人送來文房四寶和一些口脂與橘柚。

·

數日後,阿皎那裏的琵琶善才沒法子登場,問他能不能來幫把手,就在幕後不用出現,鐘少韞小時候受過人家的恩惠,想都沒想就答應了。

當晚他在酒樓彈唱,一群人聽了曲子還不滿意,要聽歌,酒樓主人很為難,看他們一個個貴氣無比惹不起,就問這些彈琵琶的誰會唱歌。

鐘少韞戴著風帽,為了解圍,說自己會唱,先是來了段清唱,然後挑弦,歌聲委婉動聽。他唱得投入,然而突然有人從席間快步趕來,粗暴地拽他起身,拉他離開酒樓來到小巷裏。

“你怎麽在這兒!”

鐘少韞迎著盧彥則的怒目,其實老實說他並不知道盧彥則為什麽會這麽生氣,下一刻劈頭蓋臉的話語迎面而來,“我資助你上學不是為了讓你自甘下賤來這種地方給人唱歌,你知不知道你已經走出去了,你跟這些人沒有關系!怎麽,你還覺得你應該回來,你不相信自己能走出去是不是?”

“下賤?在你眼裏,我也是下賤的,對不對?”鐘少韞萬般委屈,第一次反駁盧彥則。

“我沒那麽說。”

“可你就是覺得我下賤,才會想讓我離開。彥則,你從一開始就覺得我配不上你,如果不讀書就不跟我說話。但我並非草木,樂坊裏的姐姐們手把手養我長大,她們於我有恩,我前來幫她們有什麽錯?你看不起我,你覺得我賤,我就是這種人呀,我一直都是這種人。”

鐘少韞邊說邊哭,他一旦哭起來無論如何也止不住。無法訴之於口的委屈堆在心口堆得他難受,蓄積已久的洪水終於沖破堤壩,他雙手捂臉,又不敢哭得太大聲。

“別哭了,我不喜歡你一直哭哭啼啼的。”盧彥則不會安慰人,耐心有限,留給他一方帕子,“自己擦,哭完了就回去,別讓我以後在這種地方看見你。”

鐘少韞接過帕子,他目送盧彥則遠去,想跟上去解釋,然而下一刻,他看見盧彥則滿面春風地在街上買了風車和磨喝樂,逗弄面前的小孩,那種會心的笑容太少見了,他甚至還用手給小孩子擦嘴,盡管那小孩看模樣氣鼓鼓的,一點好顏色也不給,把風車扔地上,磨喝樂碎了一地。

只見盧彥則笑著搖了搖頭,跟在小孩後面,還一直彎腰,笑意盈盈,看樣子是在問對方還想吃什麽,然後指了指路旁小攤子。

鐘少韞好嫉妒,他覺得盧彥則對他很好,可是又對他很吝嗇……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,那就是他想要的太多了。

等鐘少韞回到席間,他看見姐姐阿皎被一個官員帶走,面露憂傷,聽酒樓主人解釋才知道,剛剛渭南令張敏求問彈琵琶的是誰,阿皎說是自己,結果就這樣被帶走了。

阿皎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,眼神覆雜。一入侯門深似海,從此身不由己,禍福難料,店裏客人來來去去,他站在那兒,也是一個過客。

從那以後他就更加陰郁,每日都懷揣心事,他想趕緊有個出路,然後救姐姐出來,無論借錢還是求情也好。但他轉念一想,他們這些小人物的去留是達官貴人定好了的,掙紮有用嗎?每次這樣想,一種濃郁化不開又讓人窒息的絕望便撲面而來。

所以,他的歸處也是盧彥則定好的,他也是盧彥則手裏的傀儡,他和阿皎有什麽區別呢?

之後一次回家,他看到樂坊有人鬧事,湊近一看才知道,是人家妻子登門打人來了。

她抓著另外一個歌女的頭發,把這個女人拉到大街上放聲大罵,“這就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!”

眾人沈默不上前,女子被各種汙穢的語辭侮辱,鐘少韞轉身一看,酒旗之後躲著一個畏縮的男人,這男人還在一切結束之後攬著妻子的胳膊回去了,還說以後不會胡鬧。

人又散去,原本人群中央的女子萬念俱灰,沒人在意她哭、委屈,也沒人為她披上一件衣服,對於女人而言,似乎脫掉衣衫就是最殘酷的刑罰。鐘少韞快步走上前,脫掉自己的外袍為她披上,瞅了眼已經被泥水沾染不能再穿的紗衣。

“謝謝。”女子說罷,轉身回去了。

鐘少韞如夢初醒,他意識到那不該有的愛戀應該停止了。他的愛是赤忱的,世人的成見是堅不可摧、麻木不仁的,如果他不停止,終有一日,會有人脫掉他的衣衫,那個人可能是盧彥則未來的妻子,屆時他受到的辱罵會更多。

因為他是男人,脫去衣衫並不能懲罰到他。男尊女卑,身為男子卻如女子一般,這種成見足夠致命。

從那往後,盧彥則愈發忙了,鐘少韞要準備考試,期間盧彥則來過一次兩次,提了一嘴家裏比較覆雜的關系,言語之間盡是疲憊。鐘少韞很好地扮演著解語花的角色,沒有再過問別的,同時忍不住在心裏幻想,盧彥則是不是終有一日,會有執手相伴的妻子,會忘記他,到那時候,他該怎麽辦呢?

然而,他還沒來得及想到這一層,變故就發生了。

阿皎死得倉促,鐘少韞只知道,她涉及到了京兆尹門客的爭鬥裏。他想為姐姐安葬平冤,他想讓京兆尹付出代價,可是他沒有辦法,那些人他平時基本上沒有接觸,即便鼓起勇氣去貴人宅邸,不出一會兒也會被驅逐出來。

小人物想追尋正義難上加難,鐘少韞甚至連怎麽找人都不知道,他像個無頭蒼蠅東奔西走,頭破血流,於事無補,他不敢去找盧彥則,對方沒義務幫他。回到家裏後他學不進心,這幾次考試成績不佳,盧彥則看到赤紅的乙字頗為不悅,“你最近怎麽回事?考成這樣?”

鐘少韞遲鈍片刻,“嗯。”

“你還……你是因為你姐姐的事兒勞心勞力?可你也不看看,你這有什麽能力跟京兆尹對抗?”

鐘少韞不語。

“為什麽不來找我,是覺得我不會幫你?你小看了自己的能耐,只要你能在太學造勢借題發揮攻訐韓黨,我也不是不能幫你。學會利用自己身邊的力量,知道嗎?”

鐘少韞渾渾噩噩八年,如夢方醒。他一直在為盧彥則莫名其妙的好處和關心找借口,他想過很多種,要麽是為了色相,要麽是為了積德行善,要麽是為了逞英雄後的滿足感……

他冷笑一聲,盧彥則怒火中燒,“你這是怎麽了,對我尥蹶子?”

原來,從一開始就是徹徹底底的利用——也對,不然為什麽盧彥則從不會對他溫柔,總是支使他,控制他,偏他喜歡盧彥則,他賤,被控制被支使也心甘情願,因為他就是這麽一個人呀……

鐘少韞感覺再也笑不出來了,前所未有的絕望一時之間湧上心頭,他好累,更奇怪的是那點兒喜歡並沒被長年累月的冷漠消磨,反而因為得不到,醞釀得越來越濃。

“我知道了,我會幫你的。”鐘少韞嘗不到盤中餐的味道,周遭一切都失去了色彩,而後他照著盧彥則說的做了,風暴愈演愈烈,樁樁件件直指渭南令和京兆尹。

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,冤死的亡魂依舊在地底下沈睡。

回憶的一切在那晚收束,女英閣閣主朝華找到了他。

“你的身份很有可能會暴露。”朝華站在墻頭,抱著女英劍,關懷地看著他,“我能帶你離開。”

“謝謝你,可是,我還不想走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還有最後一件事要了結。”鐘少韞雙手交疊在膝蓋上,八年過去,他逐漸長大,了解到阿皎口中的那個世界,從此不抱幻想,他不可能幹幹凈凈地離開,那麽至少要在離開之前,掀起驚濤駭浪,讓天雷之怒,降臨在每一個罪人身上。

“好,我不攔你。等你了結完那件事,再來找我吧。”

朝華的身影消失,鐘少韞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一切東西,那個打著補丁的挎包裏,有盧彥則給自己的琵琶撥子,筆墨紙硯,口脂。盧彥則說別舍不得用,可他就是舍不得,所以那些東西依舊嶄新亮麗。

他在小院子住了八年,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,春夏秋冬二十四番花信風,無聲之中聽他唱歌彈曲,長得茂密蔥蘢。

曇花沒有開。

曇花不會再開了。

他整理好一切,從晚上坐到清晨,腦海內如江海奔湧久久不息,終於在隔壁院子裏一聲雞鳴後,站起身,背著挎包出去。

今天不是個好天氣,雷雨交加,雨聲潺潺,像油鍋在炸,天地像一個悶爐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
他關上院門,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,在上鎖的那一刻,往昔八年回憶被凝縮成一點,永遠地埋在心底。這個院子埋葬了曾經的綺羅光,從今日起走出去的鐘少韞,是一個連他自己都陌生的人。

一如十年前,他離開小小的一方天地,踏入到了洶湧的天下大勢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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